钱君匋谈,赵之谦刻印辨伪,附所见赵之谦印作的四类疑问

晚清赵之谦,是一位艺术大师,既精花卉、山水,复工各体法书,刻印之名尤盛。他的刻印,得力于其书法造诣甚多,先从浙派入手,主要是师法西泠诸家。不久转师秦汉玺印,并创造性地吸收了碑额、诏版、权量,灯镜、钱币之类的各种文字入印,从而形成了一种新的面目。他的这种创举,影响后世印坛既深且巨。他所作的印章,可以说是艺术的瑰宝,因此,风靡了收藏家和癖好赵之谦刻印作品的人。在他们争相收藏之下,由于他的作品传世不多,古董商趁机伪造了一些赝品。这就是我在这儿所要谈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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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之谦刻印的流传情况,到现在为止,据不完全统计,大约只有三百五十余方,其中一部分是存有原印的,一部分只有拓本。最近虽有新发现的原印,如白文“刘铣之印”和朱文“松庭”这一对,石质是花红寿山。前者署款“ 叔仿老姜”,后者未署款。也有新发现的拓本,如白文“缪德棻印”、朱文“芷汀”,这一对,可惜没有拓存边款。像这种发现,究属少数。统观流传的拓本,大都因拓边款较不易,没有拓存的居多。把这些新发现的加起来,也不过三百六十方左右。至于这些印的分布状况,就我所知,只有故宫博物院、辽宁省博物馆、天津市艺术博物馆、上海博物馆、浙江省博物馆、西泠印社等几家,其中以上海博物馆所藏的为最多,约有二十多方,余者只一二方,或十多方不等。藏于私人手中的大约近二百方,已流到海外的,大约有一二十方,其中最着名的如赵之谦悼亡所刻的两方巨印,一是白文“俯仰未能弭,寻念非但一”,二是朱文“如今是云散雪消,花残月缺”,均为四面长跋,早在40年代就流入日本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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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所见到的赵之谦刻印之有疑问的,可以分为四类:一、伪造的;二、真款假印面;三、假款真印面;四、赵之谦手篆他人代刻。

现在先谈伪造的。我在五十年代,曾收得一方赵之谦刻的白文“燮咸长寿”,青田石,内右上角作不规则状,石高六点三厘米,印面纵横均为二点八厘米,款署内侧,真书四行,“星甫属 叔作”。运刀挺拔流利,神采奕奕。与习见者石作六面方的,单就石身的不同,即可辨其真伪。“燮咸长寿”与朱文“星甫”为对印,“星甫”的石身内侧上端有凹处,虽非不规则状,然与前者有相应之处。款字颇挺拔流利,可信为真迹。“燮咸长寿”这四个字,真印燮字左边一“火”,其右脚末端不与“ ”相连,“ ”字第一二两画之间的空隙,左窄而右渐宽,伪者其空隙左右相等,不分宽窄。“燮”与“咸”二字之间的距离真者较少,伪者较多。“咸”字左边一长撇,真者收笔处方而不减狭,伪者收笔处略呈尖形而稍细。“长”字第一笔转折处真者带圆味,伪者则作方形,其中的“ ”,第三直的起笔与上面的横画距离极近,几乎相连,而伪者则距离较大。据上述几点,可判定石身作六面方的为伪印无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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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文“餐经养年”,我所藏的为真迹。70年代曾见沈剑知藏有此印之伪者。沈在世之日,曾托人携来问我收否?我因已有真者,婉却未受。今不知其下落何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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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文“小脉望馆”,原藏吴湖帆家,后吴赠与陈巨来,1973年由吴子建之介,携来同样两方,其一为陈巨来仿刻,当然是属于伪品,这一真一假两印我都收下,即以巨来所仿的转赠子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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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文“汉学居”,亦有真伪两方,真者拓本遍见各谱,其边款每刀见笔,游刃有余,看来神完气足,极似六朝造像题记,伪者以碎刀断断续续,堆砌成字,十分机械,不待验其印面,立可判定为伪作。今亦不知何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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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文“仁和魏锡曾稼孙之印”,亦有伪作,此印边款一面作阳文画格魏书,一面作阳文马戏图形,伪者仿刻,极尽心力,虽近真迹,由于运刀,字画的舒展间距,终不免在识者眼前暴露其破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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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文“赵”,诸谱习见者均为伪作。伪作的石身左上端呈缺角斜形,印面略大于真迹,边款“悲盦拟汉碑额”,文伪刻伪。真者现藏赵之谦之外孙女叶崇德处,边款文曰:“悲翁以六朝铸印式刻。”石甚矮,顶有兽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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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,真款伪印面。原作印面被后人磨去,留有真款,好事者为之,补刻印面。如白文“北平陶燮咸印信长寿”,在各谱习见的印面均非原刻,相传系王禔补刻。印面磨去后,石身必略短,边款下端与石的边缘就没有距离了,这就可证明印面是补刻的,尽管模仿得与真迹极似,但其神韵终逊,明眼人一望而知其为伪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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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,假款真印面。这一类的比较多,清末民初有人以赵之谦自刻印十六方求售,以作者未署款而无人问津,乃由吴隐、叶铭等人起草边款文字,由钟以敬刻诸石侧,再上市场,即为人收购而去。这批印全部收在《晚清四家印谱》的第二册中,共十六方。内白文九方,“会稽赵之谦印信长寿”、“赵之谦印”六方(内一方与朱文“长陵旧学”为两面印,“长陵”不计数),“赵之谦”、“谦顿首上”、“赵 叔”,朱文六方,“赵”、“为五斗米折腰”、“长陵旧学”(不计数)、“赵之谦印”、“之谦”、“臣之谦”、“赵孺卿”两方。伪款字迹竭力学赵之谦,但风格完全二致,板滞笨拙之感迫人,神韵全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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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,赵之谦手书他人代刻。这一类我认为不能作为伪作看待。古代有许多碑版,都是书家手写以后,由刻工镌刻而成,如唐四家颜、柳、欧、褚各帖即是,没有人认为伪作,所以这一类手书代刻,仅次于真迹。其中白文“餐经养年”一印,印面及四面画格阳文魏书边款、顶端佛像,均为赵之谦手写手绘,由其弟子钱式代刻而成。白文“俯仰未能弭,寻念非但一”及朱文“如今是云散雪消,花残月缺”一对巨印,印面及八面画格阴文魏书边款,俱属赵氏手书,据傅栻手拓《二金蝶堂印谱》这两印拓本上的手注:“右两印乃 叔手篆,钱少盖刻未半而卒,汪述庵少尉续成之,故附于末。”可见当时的鉴家也认为是下真迹一等,没有视作赝品。另外还有朱文巨印“郑斋”、“滂喜斋”及“攀古楼”,也是赵之谦手篆,他人代刻者。不能作伪印视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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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一段故事,作为本文的结束。赵之谦自刻“思悲翁”朱文印,边款故署“奚冈”,持与魏锡曾开玩笑,说是新得奚冈所刻“思悲翁”三字印,与其别署正好巧合。魏锡曾端详以后,便云:“这是你自己刻的,不要骗我!”立被识破,于是相视大笑。赵之谦之伪奚冈,乃为游戏,非若古董商之志在谋利,所以不可同日而语!这不是我袒护赵之谦,“思悲翁”一印不是一直以真迹收在他的印谱中吗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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